第1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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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177章
    长安城寺庙林立, 香火鼎盛的寺庙数不胜数,似这般偏僻山寺,忽有衣着精致的贵夫人前来, 着实稀罕。
    院里扫地的沙弥吓了一跳, 笤帚差点脱手, 慌忙跑进去禀告执事。
    祝明璃一边游览一边想, 这庙祖上想必阔过,占地规模绝非寻常荒山小庙可比。
    寺庙经济素来发达,为加限制,本朝设有律令规制寺庙田产。僧尼授田,身故或还俗后田产要么被收回, 要么转授其他僧尼。此外, 官僚贵族会捐赠土地,百姓也大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归于寺院管理以求福报。当然, 还有僧尼自行开垦的, 不过为数不多。
    此时寺院贫富分化严重,权贵常借寺院隐匿田产、逃避赋役, 使得“建寺度僧”一度成为暴利行当。而存在于山林乡野的佛堂则门可罗雀, 当“遭时岁艰俭, 供施稀旷”之时, 便有僧侣脱离寺院讨生, 导致寺院无人打理,面临废弃。
    以此寺规模推断,昔日背后或有显贵支撑, 然世道更迭,寺庙便也随之没落了。
    祝明璃刚沿院墙走了一圈,便有僧人迎出。
    只是这位看上去未免过于年轻了。约莫二十岁, 生得白净,一双圆眼澄澈,全然没有“得道高僧”的持重气象。
    见到祝明璃,他亦是又惊又喜,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气场,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恕罪,住持染恙,未能亲迎。”
    祝明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扫过一旁几个瘦小沙弥:“眼下寺中事务,是由方丈暂管?”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许久未有这般身份的香客到访,莫非外头世道变了?
    年轻僧人依旧好声好气,老实答道:“贫僧并非方丈,乃本寺执事。”方丈多是修行数年的高僧,他还够不着。
    八大执事专门负责管理寺庙各项事务,祝明璃来了兴趣:“不知法师掌哪一执事?”
    僧人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都略涉些许。”
    祝明璃瞬间了然,难怪如此破败。偌大一寺,住持病重,未有方丈,人手短缺,偏寺众心善,秉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之念,广行赈济。
    只要有流离失所的贫民投奔而来,便设粥棚、开悲田养病坊加以收容。按庄头的说法,还将不少流民召为佃户,以补劳力。
    然而此处土地贫瘠,收成本就不好,却要负担寺中僧尼及依附人口的日常嚼用,这般只出不进,寺庙岂能兴旺?
    祝明璃一面缓步观察庙宇布局与众僧行事,一面朝大殿行去。
    她身后的家丁婢子皆默然随行,气场很足,倒衬得跟在旁边的那几个小沙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伺候这位贵客。
    这位贵客很大方,甚至带点“土财主”的爽利,开口便是:“给贵寺捐些香火钱吧,再点几盏长明灯。”
    语罢,朝身后婢子递了个眼色。婢子立即取出钱袋,哗啦啦的声响颇为悦耳。
    执事咽了咽口水:“不知施主要为何人点灯?”
    祝明璃屈指细数:“我阿娘、阿耶、阿翁,还有我家郎君的阿耶、阿翁、大兄、二兄、大嫂、二嫂……”
    真够地狱的,这两家子人听起来怎么都这么凄惨?
    但架不住点的灯多,捐的银钱也多,执事一时不知该先道“节哀”,还是先麻利接下这位大主顾。
    小沙弥们倒是手脚利落,风风火火去张罗,只差上来替祝明璃捏肩捶腿了。
    但人家并没有想在这里为难他,真正的“为难”在别处。
    祝明璃转过身:“点灯尚需些时辰,我方才登山,腿脚乏累,不知寺中可有清净处,容我坐下歇歇?”
    执事忙道:“有,有。施主请随贫僧往后院来。”
    踏入后院,竟别有洞天。虽则处处透着简朴,但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于破败中反透出一股空寂、幽静、清冷的禅意。比起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寺庙,此处反倒更得山林古寺的真味。
    后院有棵粗壮的古树,亭亭如盖,投下绿荫。
    荫下设着石桌石凳,有小沙弥端来烧过的泉水,泉水清冽,入口甘甜,确能解乏。
    执事站在一旁,见这位娘子不似来听经的,不敢贸然开口。
    果然,祝明璃润了润喉,道:“可否与我讲讲这座寺庙的过往?我看此庙广阔,何以落败至此?”
    开门便戳人心窝。
    执事面上愁苦一闪而过:“施主,贫僧亦不清楚。自贫僧入寺,便是这般光景了,只听师叔们提过几句,却也语焉不详。”
    祝明璃端详他神色,不似作伪,便又道:“你说寺中诸事‘都略涉些许’,想必也担着监院、知客、僧值、衣钵之责。我若想知晓本寺日常开支、赈济详情、僧尼及依附人口数目、田产收成、佛事用度,如法器香烛等项……可能取来册簿一观?”
    这可真是唐突至极。
    莫说那执事愣住,连祝明璃身后的婢子都有些讶异,这可不似娘子平日作风。
    待执事回过神来,祝明璃直言:“我便开门见山了。我想知晓贵寺真实境况,再看看是否要投银两进来。不过我也无需你们替我行那些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勾当。”
    “先别忙着拒绝。”她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小沙弥,“方才入院那洒扫的几个孩子,我瞧着戒疤尚新,应是才收容不久的吧。寺庙一旦开始撑不住了,只会每况愈下,先前那些方丈、高僧因何离去,你心里应当比我清楚,他们有去处,庙中的其他人呢?”
    执事怔住了,他原以为这是位钱多好糊弄的“怪娘子”,如今看来,“怪”是真怪,却绝非人傻钱多。
    对方心里明镜似的,话也说得直白厉害,他年岁尚轻,住持又在病中,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被祝明璃的气势慑住,迟疑道:“施主可否容贫僧先请示住持?”
    祝明璃颔首:“自然。”她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不过,我看贵寺即便境况不佳,去岁暴雪仍坚持施粥赈济,住持定是位心怀慈悲之人。他定然也不愿见寺庙彻底败落,令这些僧众与依附的百姓再度流离失所。”
    执事被她的话说得心一软,想亲自去问,又恐怠慢了这位出手阔绰却不好相与的娘子,一时两难,最终只得派个沙弥去传话。
    等待的片刻,于他而言可谓煎熬。
    祝明璃倒未为难他,只在后院缓步踱着,语气颇为和善:“长安城内寺、观林立,有些甚至有亭台楼阁、山池树木,常有文人习业、聚会、饮宴、消暑,我却觉得,那些地方少了一分开阔之气。”她抬眼望向苍郁的后山,“立在此处,看这山色茫茫,倒真有些‘游居山林,避世离俗’的意味了。”
    她随手一指:“后山这一片务必保留,不可轻易动土。不过这几处房舍……”她转向另一边,“瞧着破败,若遇狂风暴雨,夜里恐怕难熬。去岁大雪时,你们是如何捱过的?”
    她随口一问,却正问到执事心坎里。
    他鼻尖一酸,半晌方低声道:“许多人没能捱过来。”
    祝明璃闻言,心下暗叹。她本想扮个盛气凌人、难以伺候的模样,日后谈合作反倒便利。
    若一上来便和气可亲,容易让对方得寸进尺,或生轻慢怜悯之心。商业谈判,本就讲究你进我退,先发制人,先留下不好相与的印象,再露出和气,会让人有种“真实可信、嘴硬心软”的错觉。
    可见这执事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想法归想法,行动却未停。她继续踱步:“这些院墙可以修葺,不过我看这一处篱笆倒别有意趣,可留着。这一片地荒着可惜,该种些东西。”她边走边看,仿佛随手一指,便能点石成金,将这破落古寺重整一新。
    不过不是“仿佛”,她确有这个财力。
    再往前走,她道:“今日见你们取水不便,还得靠小沙弥挑,水井也可多打几眼。”她转过身,看向执事,“最要紧的,是寺田须好生耕种起来。”
    这简直是在饥肠辘辘之人面前悬画饼。
    执事虽是出家人,六根清净,却并非对这境况无动于衷。他自己能过苦行僧的日子,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收留的孩童与贫民一同承受这般困苦。
    祝明璃这一圈走下来,不仅是对他说,自己心中也愈发有底。
    此地确是个开酒坊的绝佳所在,后山有林木为天然屏障,隔绝外人视线,又有山涧清泉可用。届时可模仿修道院那般宣扬,此处水质得天独厚,土壤钟灵毓秀,更有高僧佛法加持,方能酿出绝世佳酿。
    品牌故事么,总要扯点玄乎的东西,昧点良心。
    不多时,那小沙弥气喘吁吁跑回,扯着执事袖子低语几句。
    执事面色微讶,随即道:“施主稍候,贫僧去取册簿。”
    这些册薄很是私密,贸然示人着实奇怪,他心中虽不愿,但住持既已点头,便只能遵从。
    祝明璃却叫住他:“你就不问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执事一愣,他方才全然被对方牵着走,此刻又被点醒,忙让小沙弥们去取。
    自己留下来问:“施主意欲何为?”寻常权贵“资助”寺庙,多是为行隐匿田产、逃避赋役之事,可这位娘子开门见山便说不会如此,难道真是大发善心?
    祝明璃伸手示意他在石凳对面坐下,又屏退左右,方道:“我是来同你谈一桩买卖。”
    执事面露困惑。
    祝明璃一上来便亮明财力,方才又侃侃而谈,若住持尚能起身理事,听到沙弥禀报,无论如何也会挣扎着出来一见。
    可沙弥只能匆匆带回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口信,想必住持已病入膏肓,这座寺庙便是强弩之末,眼前这位年轻执事,便是破局的关键。
    “我想借贵寺后山之地,酿酒售卖。”
    执事面色骤变。
    佛教戒律对酒严禁。然当今天下富庶,佛门戒律亦渐松弛,日趋世俗。僧人饮酒成风气,有允许喝酒的外来宗教皈依佛门,将这种风气带入佛教之中,所以许多僧人都同世俗之人一般,崇尚快意人生,以美酒为伴。而远离中土的敦煌寺院,甚至开启了寺院酒户的先河,所以说“酒”此时是一个很模糊的地界。
    比起佛寺,讲究天地合一、物我并生道教更适合和酒绑定,因为这种玄妙境界的到达,往往离不开酒的辅助。但正因他们超脱世俗的性子,祝明璃反而不想合作。
    他们追求酒醉状态下的精神亢奋、忘却忧愁,听着很潇洒,但若是成了的“合作伙伴”或是“下属员工”,那可就有的头大了。
    反倒是这些戒律精严、对酒存有戒备的僧人,或许才是更稳妥的酿酒套壳者。祝明璃可不想自己的酒酿着酿着,便被人偷喝偷卖。
    见执事神色纠结,祝明璃又道:“我知佛门戒律,并非要贵寺僧众饮酒,只是借后山一用,劳你们代为看管、经营。”
    执事只是蹙眉,似要出言拒绝。
    “执事且慢推辞,容我把话说完。”祝明璃不待他开口,便道“酒虽为戒物,亦可疗疾补益、扶衰养身。‘若诸众生,身有疾病,心则不安,岂能修习诸波罗蜜 是故,菩萨修菩提时,先应疗治身所有疾’。”
    在这佛教昌盛的时代,祝明璃亦可信手拈来几句经文,“天竺大医耆婆有言:天下物类,皆是灵药。”见执事神色动摇,她趁势再言,“‘不犯者,以酒为药,以酒涂疮。’”
    佛教医学在酒疗上确有涉猎,一旦与“医药”挂钩,酒戒便可行、可不行。
    先以银钱砸得人晕头转向,再以气势先声夺人,此刻又引经据典、循循善诱。
    年轻执事何曾接受过这种连连套路?面上已露动摇之色,犹豫问道:“施主的酒可是能疗愈百病的药酒?”
    祝明璃微微一笑:“自然不能。”耆婆大士的药方有蜜、酒、甘草、紫石英等,确实很符合药酒,但不好喝呀。“但像石榴酒这般,主咽燥渴倒是可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替我酿酒之人,皆是孤儿及无法养活自己的女眷。我看贵寺之中,亦有不少这般困顿之人,贵寺一直收留赈济,慈悲之心令人感佩。然而,空有善心,若无钱财物力,终究难行。要救人,要助人,便需入世;既入世,便难免触碰界限。”她目光清亮,“我既然来此,便是上天冥冥之中递来机缘,接与不接,自是执事的考量。世间安得双全法?若事事皆能两全,又何来这许多为难之人、为难之事?”
    就说疗效这一项,酒精倒是真真正正的外伤必备。不用粮食,用秸秆发酵蒸馏,那也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没钱是不可能的。
    这一套组合下来,直至最后一句,祝明璃方显露出几分真心。她并非全然在谈判,也有几分感慨。
    执事只觉面前这位娘子气场一变,那股迫人的锐利悄然化去,反让人心绪沉静下来。
    他面上浮躁渐褪,神色转为肃然:“施主容贫僧细想。”
    祝明璃并不催促,若此路不通,便只能转向道观。只是那群道士,着实不太适合合作。
    她道:“执事若觉得为难,也可与住持商议一番。”这年轻执事阅历尚浅,才会犹豫不决。
    若是那位历经风霜、看透世事的老住持,或能更通透些。不是让僧众饮酒,只是借地经营、酿造而已。长安城中那些密密麻麻寺庙,背后少不了权贵,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偷漏税赋、甚至暗行腌臜皮肉勾当,别说是卖酒,便是狂饮酒,都比他们干净得多。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执事。
    他猛地起身,下意识便要对祝明璃合十深揖,道“谢施主点拨”,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对方是来谈买卖的,非是来点化他的,自己理当保持戒备才是!
    硬生生将话咽回,他佯作无事,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
    祝明璃在原地等了会儿,便见一串高矮不一、瘦瘦弱弱的小沙弥鱼贯而来,捧着一大摞厚厚的册簿,怯生生问:“施主可是要看这些?”
    祝明璃望着这么多厚厚的册子,顿时有种“来着了”的感觉。
    难怪那个执事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却能一人担起八大执事之责,原来是在这理账管事上头颇有天赋灵性。
    她颔首:“有劳,便放在石桌上吧。”
    小沙弥们依言,将册簿“啪啪”摞好。
    被册子堆的小山淹没,祝明璃恍然有种回到府中书房的感觉,对这寺庙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能将这些琐碎事务如此细致地、甚至是过分细致地记录,祝明璃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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