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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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6章
    “客官, 打尖还是住店?”
    永安城西边的金杏巷子里,穿着棕色小二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一看到马车路过便立马冲出。
    他们巷子位置不是很好, 平日生意就一般, 前些日子还出了事, 现在可谓门可罗雀, 再继续下去他得失业了,那是能捞一个就捞一个。
    以他的眼力来看,面前的三个人, 看似穿着普通, 但条件绝对不差。
    三个人一看就是讲究人,大人还好说,手上粗茧皮肤黑,应该经常干活, 但两个孩子就不同了。
    他们秀发乌黑顺滑, 皮肤白皙细腻, 手指纤细没有茧子, 身上还有淡淡墨香, 一看便长期与书为伴。这年头, 只要和书沾边,就没有条件差的。
    小二阿保非常热情。
    秦书刚来,不知道这边具体是哪里, 但看周边环境,说不上多好, 也不算太差,看着很舒服,从这边过去两条街就有个小的商业街, 正适合她们落脚。
    她扫过小巷四周人的脸色,再看面前小二格外热情的模样,心里有了点数。她眉头一挑,用不那么流利的官话道:“你这死人了?”
    阿保脸色瞬间僵住,神色勉强:“生老病死——”
    秦书点头:“凶杀?”
    “……”
    秦书看着阿保那见鬼似的表情,也不在意,只是道:“凶手抓了吗?”
    阿保艰难地点了点头:“抓了,是店里的当家。”
    秦书:“什么时候抓的?”
    阿保哭丧着脸:“两个月了,但还是没什么人来,你们再不住客栈真要关门了。”
    秦书嗤了一声,下马看了看客栈,里面干净整洁,空气也清新,看得出小二手脚很勤快。
    两个月过去,案子已经结了,不用担心官府找过来影响他们,更不用担心有客人过来嘈杂。
    相当于花两间房就包下二层客栈。
    秦书挑起眉头:“你们这能喂马养狗吗?”
    阿保眼一亮,立马:“当然可以,客栈后面有大院子,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我免费供吃的。”
    不就是干草嘛,那玩意儿可不值钱,库藏还有剩的,用起来不心疼。
    秦书挑眉:“真的?”
    阿保拍胸口:“自然。”
    秦书出了个口哨,只听汪的几声,五条大腿高的凶恶大狗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啊——”阿保惨叫一声,腿一软直接坐地。
    秦书:“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
    “汪汪汪。”五狗坐下。
    阿保颤着身子:“这,这,这——”
    秦书选这里,也是因为没得选,他们之前也去了不少客栈,他们看得上的人家不让进狗,让养狗的他们看不上。
    秦书见阿保这怂样,心里也有了数,她叹气:“还是不行啊。”
    难不成进城第一日,他们就得睡大街?要不然还是去城外找地方住着,看好房再进来?
    秦书心里发愁。
    却没想到,阿保咽了咽口水,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行,怎么不行啊,但,但是最近科考生过来,上等房两百文一晚,中等房一百五十文,下等房一百文。”
    这几个月是旺季,是最挣钱的时候,可杀人案一出,别说读书人了,就是镖人都不想沾这个晦气。
    阿保哭丧着脸:“客人觉得呢?”
    若是嫌贵,他,他也不是不能再便宜点。
    秦书看着他可怜的模样,没再砍价,从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递了过去:“两间上房,暂时住三晚,到时候借用下厨房我们自己弄吃的。”
    阿保眼睛一亮,手不软了,脚也不哆嗦了,抢过钱就跑到柜台:“好咧,客官们麻烦跟我走这边,好进马车。”
    ……
    客栈叫同福客栈。
    听着就很有安全感。
    同福客栈的后院如小二说的那样很大,因为这就是个大宅子的后院,两边连着两个院子一起,自然不小。
    大延至今百余年了,永安城的房价也水高船涨,比起其他地方翻了几倍,像他们吴巨城,普通小院一二百两,府城四五百,到永安城,随随便便上千两。
    住宿价格也翻了好几倍,还好她们不打算在这边久待,不然就这个物价,她们手里那点银子真不够花。
    秦书无声叹气,又把马和五狗安顿好,这才跟着回到客栈看房间。
    上等房不愧是上等房,房间宽阔,床是上好檀木,七尺宽,两个人睡着也不打挤。旁边立着架子,上面摆着漂亮的瓷器摆件,对面是梳妆台,上面的铜镜人影晃过。
    秦书站在柜子前,捏起那个黄猫摆件,看着小黄猫额头上的齐刘海,勾唇:“猫猫,看,像不像你?”
    秦妙好奇地趴在窗边看着楼下,听到这话,回头一看,气鼓鼓:“娘——”
    秦书笑,对着阿保:“行,就这间了,被子我们自己有,不用你弄,你把熏香和水准备起就好。”
    路上糙了一个月,现在有条件了,可得好好养一养。
    阿保:“好嘞。”
    ……
    一家三口暂时在永安城定了下来。
    永安城天黑得早,天亮也早。
    卯时刚到,外面的天泛起了微光,像是一道流霞,亟待冲破黑夜。
    秦书站在二楼窗边,北地干冷的冬风打在脸上,像是林间钝了的叶片唰过,和吴巨城绵软的晨汽完全不同。
    “四更卯时,晨起备日——”
    “晨起备日——”
    远处,打更人的报时声悠长反复,一点点唤醒沉睡的百姓,至于官员,则是更早一时辰就已经起床,这会儿静静听着,还能听到左右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和马夫喝斥的鞭马声。
    秦书在窗边站了很久,从屋外漆黑,街道空无一人,再到居民陆续出门,上工、买菜、逛街,熙熙攘攘,依旧吵不醒屋内浅浅的呼吸声。
    “吱——”
    隔壁房间的窗户打开,已经收拾好的秦齐冒出脑袋,冲着秦书咧出了整齐的牙齿,声音是清脆的少年音。
    “娘,早上好啊,嘶,好冷,这不是才九月吗?”
    窗一开,外面冷风吹进,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抱手跺脚,看着跟小鸡仔似的。
    秦书忍不住笑:“让你平时不锻炼,就捞着破书看,快去添点衣服,真惹了风寒可有得你受。”
    都城的气温比起吴巨县低了十度的样子,过了这个月便进冬了,白天可能还有个十七八度,早上就只有七八度。
    秦书本身体热,跟个小暖炉似的,又常年干活锻炼,并不怕冷,里衣外袍一穿,没太大的感觉。
    秦齐就不太行了,明明前两天还没这么冷,他灰溜溜跑回去又加了一件里衣,搓着胳膊到窗边一看,地面湿漉漉的,对面的树上还挂着露水。
    他:“咦,昨晚上下雨了?”
    难怪这么冷,昨天早上都没有这么冷。
    秦书抱着手,靠在窗边,颔首:“下了些,不太大,不过也该冷起来了,等过两个月就下雪了。”
    秦齐眼睛瞬间亮起:“真好啊,我还没见过雪。”
    吴巨县最冷的时候,也就地面起一层霜。
    秦书笑:“真连着下半个月你就不这么想了,到时候冷死你个小鸡仔。”
    秦齐嘴角一抽,想说自己才不是什么鸡崽子,但看着自家娘亲身上那套吴巨城的衣服,只能把这话咽了回去,转移话题,吐槽。
    “猫猫还没起来?她是猪吗?”
    秦书回头瞥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正香的秦妙,很是赞同地点头:“不知道哪家的小懒猪转世。”
    秦妙有个好睡眠,上一秒还在叽叽喳喳,下一秒倒头就睡,一天十二个时辰,她能睡六个时辰,用现代的话说就是睡神转世。
    秦齐搓了搓手,探出身子正想要把人隔空喊醒,楼底下突然传来了激烈的犬吠声
    “汪——汪汪汪汪——”
    母子俩脸色一变,立马出门。
    期间,秦书不忘顺手捞起秦妙。
    同福客栈其实不小,但它后面连着一个三进的宅子,两边的院子相连,赛雪和秦黑它们就在那边睡着。几只狗一起长大,又都是毛茸茸,蜷在一起睡觉格外暖和。
    它们由秦书从小专门训练,平日见着人根本不会叫,除非,有人跨过了防御界限。
    “秦黑——”
    秦书大步跑来,就见秦黑几个围着棚子,一个个竖着耳朵,咧着尖牙,一看就是进攻姿势。被它们围着的棚顶上,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那儿,他的衣服被撕破,上面沾着血,看样子被咬得不轻。
    赛雪在一边慢悠悠啃着干草,橘子则是跳到它的背上趴着,一马一猫悠哉游哉,仿若是在另一个世界。
    秦书看着两群小家伙,嘴角一抽,没把狗唤回来,先在一边观望。她把怀里抱着已经睡懵了的秦妙放下,拍拍她的脑袋:“一边站着去。”
    秦妙裹在被子里,擦擦嘴角,迷茫:“怎么了啊。”
    秦齐揪她的头发,嫌弃:“你个懒猪。”
    秦妙刚睡醒没什么战斗力,只瞪了瞪他,扯回自己的头发,打着哈欠到一边看着。
    一家三口就这么等着,过了一会儿,小二阿保才跑过来,见着这个场面,大为震惊,指着棚顶的人:“陈掌柜,怎么会是你?你,你你你不是跑了吗?”
    秦书眼睛一眯,杀气腾腾地看向他:“不是说被抓了吗?”
    阿保缩了缩脖子,讪讪:“我没骗你们,抓了,真的抓了。”
    ……
    事情的来龙去脉说起来有些复杂,但也简单。
    两个好兄弟合伙开了一个客栈,生意日渐兴隆之后,二老板娶了个如花貌美的媳妇,日子过得美滋滋的,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老婆和最好的兄弟有一腿,就连孩子也可能不是自己的。
    那日夜黑风高,他将人捉奸在床,又喝了酒,怒上心头拿着菜刀把妻儿砍死,至于他的好兄弟,也就是现在的陈掌柜见势不妙,早早跑了一直没有消息。
    现在他突然回来,就是为了拿偷藏在马厩顶上的私房钱,却没想到院子里多了五只大狗,给他咬了个正着。好在他反应快,也还没干啥,不然依照秦黑它们的战斗力,他可不能这么活蹦乱跳。
    “秦黑秦白秦黄秦灰秦花——”秦书开口。
    五狗放开人,跑到秦书跟前坐着,耳朵高高竖着,时刻关注着陈掌柜的情况。
    “来来来,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陈掌柜三十出头,早年也是有媳妇的人,不过人病死了,或者说是气死的,他也懒得再成家,整日在外浪荡,是烟花巷的常客。
    他能把生意做大,还是有些头脑的,反应也快。
    眼看着被发现了,陈掌柜拿起钱袋子就开始掏钱,你一个碎银子他一个碎银子,给在场的人都发了一遍,很有息事宁人的意味。
    散完钱后,他拍拍凌乱的衣服,冲着阿保装模作样:“阿保,我走了,以后别想我。”
    阿保愣了一下,赶紧:“不对啊,陈老板,二老板已经被抓走砍头了,你走了店怎么办?”
    陈掌柜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是这事,他确实也担不了什么罪,只是说出去不好听。他跑了之后就一直不敢出现,直到身上没钱。
    “客栈?什么客栈?是你的客栈。”陈掌柜语重心长,“我走了,客栈就交给你了,反正房子也要到期了,你自己收回去弄吧。”
    说完,他拉着帽子,拎着行囊急匆匆跑了。
    这个都城,他是没法待了。
    秦书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碎银子,眯起眼睛,觉得这事可能没这么简单,但也轮不到她们来管,她现在也避官府的人远着呢。
    秦齐秦妙也摸不着头脑,不过有钱不拿白不拿,他们吧嗒吧嗒跑过来,把钱放到秦书手里。
    一家三口再看向阿保。
    阿保就,已经处于一种失魂状态了。
    他失业了,失业了,又又又失业了。
    秦书三人收回目光,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摇摇脑袋,算了,看不太懂,还是去干他们的事吧。
    秦书:“走吧,我们去找牙行,先租两个月房,后面再去书店绣房看看,要待这么久,麒麒也要看书抄书,猫猫也找点活。”
    免得一天天待不住净想往外面跑。
    对此,兄妹俩没有意见,现在出门在外,开销也大,光花钱不赚钱,他们也心虚咧。他们都这么大人了,总不能什么压力都放在阿娘身上。
    他们简单商量好了,就要回去。
    “等,等等——”一直神游在外的阿保回神,喊住他们。
    秦书挑眉:“怎么,客栈要关了?放心,我们住不了两天。”
    他们昨日过来,到现在客栈一个客人也没有,整个店里收银、跑堂、煮饭、打扫就阿保一个人,现在老板都跑了,店肯定也开不了。
    阿保摇摇头,问道:“你们要租房啊?”
    秦书点头:“人还没找到,我们总不能天天住客栈,太贵了。”
    他们就是退了上房住下房,一天也得两百文,一个月就是六两。
    秦书暂时没有去抢劫的想法。
    阿保挠头,瞅了瞅他们一家三口,小心翼翼道:“要不然,你们看看这院子行不行?”
    ?
    阿保不太好意思道:“其实,这个院子和客栈都是我家祖产,现在出了这事,客栈没个生意,也脱不了手。我看你们一家三口也挺爱干净的,反正也要租房,不如看看我家院子?我按照市场价半价租给你们,还省了牙人费。”
    “……”
    好好好,原来是租二代啊。
    秦书一时无言,她抬头看了看客栈,还有这干净的院子,又觉得其实还不错。
    这边巷道清静,平日人不算多,又有血案发生,纯正凶宅,应该少有人会往这边走。而阿保,人也机灵,和左邻右舍关系肯定不错,糟心事也少。
    就是租房半价——
    秦书看向阿保,微微眯眼,不太确定他是不是不怀好意,但是,一看过去,就看到他紧紧盯着秦黑不放的目光。
    她突然开口:“你怕鬼?”
    阿保吓了一跳,瞬间跳脚,憋红一张脸:“什么鬼?哪有鬼啊,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秦书了然,她又瞅了瞅这院子,转头看向两个孩子:“怎么样?”
    秦妙裹在被子里面,缩着脑袋,脚上坐着大橘子,她笑颜如花:“都可以,娘在哪里我在哪里。”
    秦齐也点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半价的话,一个月是多少?”
    “我这房子有五个院子,你们随便选一个吧,我算你们一样的价,就”阿保挠了挠头,小心翼翼道,“三两银子一个月?”
    他家祖上出过厉害人物,这房子装得很好,有不少贵重东西,又临街,左右方便,就算是一个小院子,里面也有六个房间,按照永安城的房价,三两还真是半价。
    秦书见两个孩子都没有意见,思索片刻,道:“行,那我们就先租一个月,你找人拟个契,到时候签约画押,再去房所备一份。”
    她之前打算找牙行也是为了这,私下住房会便宜些,但是安全就不好说了,这年头的人淳朴的淳朴,坏的也更不是东西。她虽然不怕,却也懒得看糟心事。
    阿保没什么坏心思,他就是纯怕鬼,秦黑是条纯血大黑狗,其他狗也格外神俊,非常合适镇宅,都不用他再去请神婆驱第二遍了。
    见秦书答应,哪怕只是一个月,他也喜滋滋应下:“行,没问题,我去找中间人,现在去看院子还是晚点?”
    秦书:“现在吧。”
    总共就两步路,先看看合不合适。
    一行人转头就往院子走去,就在这边过去几步,跨过一扇小门就到了。
    院子不大,也就他们乡下半个前院的大小,边上栽着些花草,叶子掉得差不多了。一个正厅,五个小房间,也没有厨房,到时候只能累个小灶将就。
    长期住还是有些寒碜,但过渡一两个月却是刚好。
    秦书点头:“行,就这了吧。”
    阿保搓着手,点头:“好咧好咧,我一会儿就去找中人定契,就是这房费……”
    秦书他们交了三天的房,现在只住了一天。
    秦书不太在意这点,看着空空的房子,道:“住完再搬过来吧,还得打扫一下。”
    跑了一个月的路,好不容易休息一下,她也懒得再急匆匆搬来搬去了,她晚上还想再泡个澡呢。
    阿保高兴了:“好的咧。”
    一行人又往回走,走出这边小院来到巷道,周边往来居民不断。
    秦书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定契的事也不急,我们初来乍到,一会儿先去逛一逛。对了,你听说过费清衡吗?”
    阿保迟疑了一下:“斐?”
    秦书纠正:“费,是个跑镖的,人高马大,不爱说话。”
    阿保松气,道:“没呢,怎么?秦娘子,这是你们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就是个负心汉罢了。”秦书叹着气摇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杀气满满,“前几年跑镖后一去不返,我还以为他死了,结果有同乡说在都城见着他了,也不知道是和哪个女人厮混去了,最好别让我逮着他,”
    阿保下意识后退两步,笑得勉强:“肯,肯定能找到的。”
    秦书微微一笑:“借你吉言,到时候把人大卸八块了,分你一块。”
    阿保:……
    放过他吧。
    秦书瞥了瞥他难看的脸色,再瞥瞥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人,勾了勾唇,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客栈房间。
    关上门,秦妙放声大笑,激动地拍手:“娘好厉害,看把那些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齐也抿嘴,拱手:“娘不愧是娘,孩儿还有得学。”
    秦书伸手一人敲了一下,晲着他们:“知道就好,都给我记清楚了,我们是来找负心汉的,知道吗?”
    秦妙咧起牙齿,捏着拳:“我知道,负心汉,大卸八块。”
    秦齐也点头:“对待负心汉就该如此。”
    秦书看他们这个模样,有些后悔怎么就编的这个理由了,倒是让他们入戏了。但是,在这个年头,一个女人家带两孩子出门,最好用的借口也只有这个了。
    呃,希望阿兄别介意。
    孩子还小,以后再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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