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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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镇北大军从塞北一路过来, 全程骑兵状态,走走停停,跨越千里, 足足一个多月才到城外。他们再是铁打的人, 也难掩疲意, 直接进城, 到底不够威武。
    一行人就在城外暂停休整,等待明日天亮,帝王亲迎, 百官相接。
    秦衡作为镇北将, 一早就走出百里外迎接,又带着他们来到这里安营扎寨。这里是一片空旷之地,方圆十里杳无人烟,最重要的是, 边上就有一条河流缓缓, 用来休整最为合适。
    扎好营地之后, 将士们按照队列相继去河边洗澡。
    他们在塞北征战多年, 早就习惯了寒冷, 就永安城的这点温度, 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暖和的了,一个个洗冷水澡就算了,洗完了衣服都懒得穿, 穿着条亵裤,甩着膀子, 在飘雪下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们军营里全是公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咻——”
    突然,一声口哨声传来。
    光着膀子的男人看了过去, 下意识就:“吹你娘的吹,想死是——”
    吧。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前面十米距离的位置。
    将,将将将军?
    女、女女女的?
    秦书捂着闺女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一群光着膀子就差甩鸟的士兵,看着他们一个个结实的臂膀,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不错啊。”
    她挑着眉,勾着唇,神色松弛,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看起来,就跟那些调戏人臭流氓没什么两样。
    一群光膀子大男人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秦书的视线也跟着一黑,一只大手虚虚掩在她的眼前。
    秦衡沉沉地看着面前这些不堪入目的玩意儿,声音冷冷:“滚回去穿好。”
    一群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齐刷刷跑开。
    妈妈耶,军营里怎么进女的了。
    不对啊,他们将军怎么跟女的靠这么近了?
    有胆大者停了下来,远远地好奇打量着几个人。
    将军、女人、孩子……
    这看着怎么跟天书似的,他们将军以前可是闲人勿近的,别说女人了,就是狗凑近了,也要夹着尾巴自己跑开。
    这怎么看怎么不对。
    他们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人,一个个皮糙肉厚之外,脸皮尤为厚实,虽然到底忌于秦衡的威严不敢靠近,但是也远远凑着,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家四口。
    秦书被蒙着眼眼不见人,隐隐能听到些女人、孩子、奇了怪了的字眼,她眨了眨眼睛,温热而湿润的呼吸呼在手心,隔着厚厚的茧子,都带着一阵酥麻。
    秦衡手指微微颤动。
    秦书伸手按住他隔空蒙着自己的大手,他的手很大,气血又足,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冒着热气,暖呼呼的,又粗粝得有些膈手。
    她捏了捏,把手按了下来,歪过头看着他:“你干嘛?”
    秦衡僵硬着:“丑,伤眼,别看。”
    秦衡歪着脑袋,明丽的脸上闪过狡黠,她道:“有吗?我看着挺好的啊,一个个又高又壮,长得也还行,对了,阿兄,他们都跟你回来,是不是都有军功在啊。”
    秦衡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整个人看上去又冷又硬,那双没有感情的黑眸盯着她,看得人心里发寒,不由心生退意。
    不过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勾着唇,直直看着人,笑眯眯:“阿兄手下这么多人,有没有军功斐然,三十上下,长得俊,又无妻无儿的将士啊?”
    秦衡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他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眸中全是她的身影,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好一会儿,他垂下头。
    “没有。”
    秦书挑起眉头,继续:“这样啊,也是,我们这个年纪了,没孩子才有问题,那有孩子没妻子的呢?”
    秦衡硬声:“没有。”
    秦书意味深长:“这样啊,我还说有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的朋友。”
    秦衡神色一顿:“朋友?”
    秦书笑眯眯:“是啊,我在县里可多朋友了。”
    秦衡垂下眼,改口:“我也不是很了解,等后面,让庞楼替你问问。”
    “这样啊。”秦书将他的脸色收进眼底,很想打趣几句,但过犹未及,她转移话题,“庞楼?就是管理咱家钱的那人?听阿兄提起几次了,他很厉害?”
    “他是军师,比较细心,军中后勤多是他负责。”秦书顿了顿,补充,“在老家有妻儿。”
    秦书挑起眉头,拉长声音:“哦——”
    秦衡心中一紧,声音有些生硬:“上次道观之事,还未与他们清算,一会儿去帐中,我让他们过来与你道歉。”
    秦书顺着:“上次之事,除了他,还有两个身形高大些的,其中一个,和阿兄你还有几分相似,扮起你来有模有样的。”
    不过那是未与秦衡站在一起,真站一起,不管是身形还是气势,都差得远了。
    秦衡想起她之前说的,差点就要离开错过之事,神色沉了几分:“像我的是侯群,看起来就没个正形的是焦大壮,有时候需要隐藏,会让他们打配合。”
    秦书并不意外,看之前两人装模作样的熟练程度,就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她眸光一转:“那他们好像也没做错。”
    秦衡冷声:“装腔作势,是非不分,该罚。”
    秦书开心了,手一伸,直接挽住他的胳膊,直到感受到手下的僵硬,她又若无其事地松手,拉住他的袖子,无辜:“好冷啊阿兄,你的营帐在哪里?快带我们进去暖暖。”
    秦衡低头,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的视线一路往上,落到她笑吟吟的脸上,心跳得格外快速,他有些困惑。
    妹——
    妹妹。
    是这样的吗?
    秦书笑吟吟看着他,然后拉着他往里面走去,她也不认识路,但是人到了总会说的。
    两个人并肩一起,一个步伐欢快,一个沉稳大步,走在浅薄的雪地里,雪花落在他们肩上,看起来格外般配。
    如果他们没有忘记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家伙的话,那确实是一幅很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秦妙一脚一脚重重踩在雪里,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又一串的脚印,她耷拉着眉眼,盯着前面的背影,磨着牙:“我不喜欢他!”
    秦齐抱着手走在旁边,小脸也没有什么表情,点头:“同意。”
    ……
    秦衡的营帐在中间的偏东的位置,和其他人的营帐没什么区别,最大的不同,就是别人的营帐都是一堆人挤着,他是一个人独占的。
    他们只是简单停歇,所以营帐里面也格外简陋,别说桌子,就连正经床都没有一个,地上简单铺了几层草垫,再铺上被子,就是晚上睡的地方了。
    营帐中间放着个火炉,上面水壶咕咕,冒着热气,算是唯一的欣慰。
    但依旧简陋得不成样子。
    秦衡早就习惯了野外住宿,于他而言,这般完整封闭的营帐,已经不算差了,他也不觉有什么奇怪,但是现在,他看着帐里白白净净的一家三口,突然就觉得屋子简陋得有些刺目。
    他沉默好一会儿,开口:“我一会儿送你们回去吧。”
    秦书踢了他一脚,走到铺好的床边躺了上去,被子看着就用了有些年岁了,带着些潮湿,一路上应该没晒什么太阳,不过应是洗过的,上面还有皂角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但是也不算差。
    秦书甩掉鞋子,就开始在上面打起了滚。
    这床简陋,但却格外宽,长足有两米五长,宽也有一米八,足足占去四分之一的营地,应该是根据秦衡的体型定制的,她可以在上面横着打滚。
    “呼。”秦书滚了几圈,又坐了起来,头发凌乱散开,披在前胸后背,她笑吟吟,“晚上我和猫猫就睡这里了,阿兄和麒麒重新搭个铺,反正就一晚上,随便将就一下就行。”
    秦衡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脑中闪过些许画面,不过转瞬,又化成一块块碎片消散,再也找不到来源,但也够他记住了。
    他看着她脸颊的霞红,目光深了几分,声音沙哑:“好。”
    秦书心满意足,笑眯眯朝着秦妙招手:“猫猫快过来这里暖着。”
    秦妙鼓着嘴,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秦书看着她不情不愿的样子,一把拉过人,把她鞋子脱了,抱到被窝里面,捏着她的脸,调侃:“嘴上都挂油瓶了。”
    秦妙不说话,就着钻入她的怀里,迈着脑袋哼哼唧唧,看起来委屈巴巴的。
    秦书再看那边站着的秦齐,也是耷着眼,抿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她失笑:“怎么的,这么嫌弃吗?之前马车睡了一个月,也没见你们嫌弃啊。”
    兄妹俩都不语。
    他们才不是嫌弃环境。
    秦书摆手:“行吧行吧,麒麒也过来和我们一起,这床比咱们马车还大,你睡边上。”
    一般情况,秦齐是不愿意的,他都十三岁了,和母亲妹妹挤一个‘床’可不像样,但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他余光看着一边高大的仿若一堵墙的男人,小步朝着床边走去,坐在屁股边边。
    他指了指:“我就睡这里,我横着睡,娘和猫猫竖着睡。”
    之前赶路的时候,一家三口凑在一个马车里睡的时间不少,相比起来,这个床格外宽敞。
    就算再挤一个人,也无碍。
    秦书看着两个孩子,再扭头看向秦衡,一双眼亮亮的。
    平日最为迟钝的秦妙等着大眼睛,大觉不妙,一把把人扑在床上:“娘,娘,娘娘娘……”
    她不同意,不可能一个铺的。
    小家伙个头不大,力气不小,按着人一股子蛮劲。
    秦书怕把人弄疼,一时之间还真没法把人推开,她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脑袋,又被拉着在床上滚了几圈,好不容易才把人按住。
    她起身,对上秦衡幽深的眸,她略微有些不太自然地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道:“两个孩子都跟着我睡,阿兄自己重新铺一个吧。”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没说去其他营帐歇息的话,颔首:“我去找被子,顺便让军医给你们熬药。”
    秦书扶额:“我真的好了,阿兄。”
    这个话题还能不能过了,她正是甜的时候,不想吃什么苦。
    秦衡没有回答,留下一句等我,就转身离开。
    秦书杵着下巴,看着帐帘被放下,轻轻摇晃,她也微微晃了晃头,然后放开手,左右一个一巴掌,凶凶地看着他们:“搞什么呢,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那是你们爹,亲爹。”
    这一巴掌她没收手,打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秦齐和秦妙齐齐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往边上缩,希望离她远点,但明显没什么效果。
    她手一伸,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两人揪了过来,轻哼:“我管你们想不想认,喜欢不喜欢他,他是你们亲爹。你们看看他睡的都是什么地,这还是他成大将军之后的待遇,你们爹这些年日子苦啊……”
    不可否认,秦书之前,甚至是现在心里也还是有些怨和气的,她之前也想着随两个孩子的意,让他们慢慢来,毕竟十年没有相处过。
    但是看着这破旧的环境,她的心里就一片酸涩,根本舍不得再计较一点。
    他现在都是大将军了,都只睡在这么简陋的帐篷里,没有床,没有桌,一应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再想到他大冬日也只穿着单衣,脸上带着去不掉的疤。
    秦书心硬不起来一点。
    她揪着两个孩子,揪着揪着就松了手,搂着两个人抱到了怀里,眼睛有些红,她哑着声音:“麒麒,所以娘一定要你读书,只有有了功名,你才可以永远不用面对兵役。”
    这个年头的服役,和后世的远不一样。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人命比想象的还要不值钱,进了军营这种等级分明的地方,一个不如意,被随意打杀也就杀了。
    普通人就是这般。
    秦书一向是个强大的人,强大到,在被人追杀、差点遇险之后,依旧没有一点脆弱的模样,像现在这样脆弱,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兄妹俩都有些无措。
    秦妙紧紧搂住她:“娘我错了,你别难受。”
    秦齐拉着她的衣角,认错:“娘,我改。”
    ……
    两个孩子其实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就只是不亲近人,也正常,毕竟他们现在都还是人的‘外甥’。
    秦书也不是责怪他们,她就是,就是有些自责。
    如果当初,人去世的消息传过来,她亲自去确定一下,如果她多费些时间去打探,是不是就不会让人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了?
    他在战场上,刚从生死线上醒来,没有一点记忆,没有一个熟人,就这么被蒙蔽多年,从小兵到大将军,孤零零的没有归属,活得跟铁块没什么区别。
    甚至,这次若不是费大鸟找上来,她根本不会过来找人。
    秦书心里难受。
    她想象中的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不应该住在这种小棚子,睡在这种冰冷冷的潮湿被子里的。
    她紧紧抱着两个孩子,沙哑着声音:“娘不要你们立马认他,但是,别抗拒他好吗?不用为娘抱不平,就把他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长辈,慢慢相处,好不好?”
    ……
    帐外,宽大的脚印从帐边蔓延,穿入四周散乱的脚步中。
    镇北军此次回来一共两千人,不似平日征战,始终提着小命,这一次论功行赏,所有人都格外松弛,军营的气氛也格外欢快。
    大家收拾的收拾,收拾完了,就聚在比人还高的篝火边上,吹着牛,唱着歌,说着后面的打算。
    这着实是很难得见到的场面。
    秦衡以往打过很多胜仗,比这热闹的场面见多了,但没有哪一刻会似现在一般温馨,也更有盼头了。他静静地看着前面围着篝火坐着的将士,看着火花晃动,看着雪花飘落,又化作水汽,一片和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来人站在他的身侧,恭敬:“将军。”
    秦衡:“庞楼。”
    庞楼瘦瘦高高,穿着军服也带着些斯文气,和其他将士不太一样,他从进军营起就跟在秦衡身边,见他神色,便知定有要事。
    他肃穆起来,抱手:“属下在。”
    秦衡回头看他,目光沉沉。
    庞楼心中一紧,以为城中有什么变故,越发慎重严肃,就听他缓缓开口。
    “你有媳妇吗?”
    庞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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