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远亲不如近邻 垂杨医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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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远亲不如近邻 垂杨医院是

    第50章 远亲不如近邻 垂杨医院是
    垂杨医院是距离甜水井胡同最近的医院,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娘俩到了之后,赶紧打听刚刚送过来的煤气中毒的病人,值班护士告诉说已经被送去抢救了, 医生说送医及时,问题不太大, 就是有可能得得住几天院。
    住院就住院,孟淑梅松口气, 娘俩先去窗口缴了费, 拿着缴费单找到了站在急救室外的金国荣和门梁、高小燕三人。
    “国庆,你带着小燕、春光你们三人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高家燕前两天也去胶印厂上班了,她还没有毕业, 高达明也没说这个岗位给她, 就是让她暂时给高家英替岗,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着。
    高小燕想说自己那个班不去也行, 宁愿在这里照顾王向梅, 但在医院有许多拿主意、跑手续,跟医生沟通的事儿, 她干不了, 就闭上了嘴巴, 点点头。
    孟淑梅又转向门梁, 笑着说:“咱娘俩留着, 行不行?万一有个搬搬扛扛的活儿,我搬不动,得靠你了。”
    门梁立刻挺起胸脯,乐呵呵答应了。
    颜春光将自己的手电递给孟淑梅。他们家的手电筒是装三节电池的,更亮一些, 医院晚上为了节能,除了抢救室和大厅之外,其他地方都是黑乎乎的,在陌生的地方,有个好用的手电筒更方便。又从口袋里掏出多半包饼干来,塞进她妈的裤袋里,让等会儿垫补一口,晚上不睡觉,很容易饿。
    孟淑梅没有拒绝,叮嘱他们,“回去的时候走慢点,看着脚下的路。”
    医院病房里只有光板床,没有褥子和被子,三人刚才已经将被褥都搬进了医院,这会儿将空板车拉回去就行。
    不摸黑拉回去不行,放在外面指不定就丢了,这是崔铁的重要财产。
    送走了几人后,孟淑梅招呼门梁坐到椅子上,拿出那包饼干,分出去一半,门梁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要。
    “接着吧,咱娘俩还客气啥,大晚上的不睡觉肚子容易空落,我都有点饿了,你肯定也饿了。”
    门梁拉了一路车,又走得很快,消耗不少体力,确实有点饿了,他挠挠脑袋,将饼干接了过来。
    吃着饼干,孟淑梅就问起了他在房山下乡时的情况。
    门梁跟他爸一点都不像,他爸长了张又臭又损的嘴,上辈子可能是个斗鸡,跟人家说话,总不能好好说,就必须得抬杠,还必须得赢过人家,丢了工作后,才学会了闭嘴。而门梁不一样,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口齿不算伶俐,语句表达上也有些欠缺。但,孟淑梅还是从中听出了他对于农活的热爱--或者说,不是热爱,而是能迅速转变心态,适应农民这个身份,从而去热爱土地,勤奋耕耘。
    而不像颜冬至,不听劝告,非要去陕北下乡,去了之后,发现那里条件艰苦,就写信回来诉苦。
    孟淑梅此时才觉,门梁这种踏实的,去到哪里都能安下心,来过好自己日子的,才是可贵的品质。以前她还不大能瞧得上门梁,此时才觉自己狭隘。
    “梁儿,你挺好,以后的日子肯定赖不了。”孟淑梅如此断言。
    门梁更加受宠若惊。他感受到了孟淑梅说这话时候的真诚,他挠着脑袋,嘿嘿嘿笑了几声,才说:“借您吉言。”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把王向梅推了出来。孟淑梅两个赶紧迎上去,听见护士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需要住院继续治疗,你们把她送到病房去,等会儿还要输液,得先做皮试。”
    冬季是煤气中毒的高发期,垂柳医院作为这一片的综合性医院,治疗煤气中毒十分有经验,药品准备得也很充足。
    医生走出来,在孟淑梅的询问下,简单介绍了刚刚用药情况,还有后续的用药。
    先是给王向梅吸氧,接着注射了葡萄糖溶液作为脱水剂,又打了肾上腺素作为辅助治疗,后续还要输“能量合剂”,也就是将三磷酸腺苷、辅酶a、细胞色素c和维生素c等加入葡萄糖液中静脉滴注,目的是为缺氧的脑细胞提供能量和营养,促进功能的恢复。
    一大堆的药名,又是a又是c的,说得两人一脑袋浆糊,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用了这些药后,王向梅能恢复得跟之前一样。
    孟淑梅在心里头念叨了一句感谢主席您老人家的保佑。有了主席他老人家,才有了这样的医院还有这些药品。要是在旧社会,他们这些穷人哪能去得起医院?中了煤气,就是罐醋水,罐酸菜水,扎手指头,然后听天由命。
    崔铁一直到第二天下班回了家,才知道媳妇出了事儿,赶紧往医院赶。
    彼时王向梅早已经醒来,可以正常进食,就是头晕、恶心、四肢无力,还得再继续输液。守了一晚上的孟淑梅和门梁已经回家休息去了,蔡小花在旁边守着,早上饭是她带过来的,中午饭是王玉芝带着一对双胞胎送过来的。
    崔铁紧紧握住王向梅的手,眼泪在眼窝里转,直打哆嗦,颤抖着声音:“我不敢想,你要是真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他和王向梅已经不仅仅是夫妻,还是并肩而战、互为依靠的战友,两个亲缘浅薄的人抱团取暖,互相关怀,彼此都成为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为着两人能够在燕市站稳脚跟,并且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媳妇忽然出了事儿,他的努力将会毫无意义。
    王向梅笑着回握丈夫的手,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不会丢下你一个的。”
    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她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那时候,只想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了,留下了丈夫该怎么办?
    幸好,幸好,她爬到了门口,幸好,蔡小花发现了她,幸好大家及时将她送到医院,幸好医生们把她救过来了,她有太多太多的感谢。
    崔铁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落下来。
    崔铁刚一来,蔡小花就说帮着去打热水,躲出来了,给两口子留下说话的空间,但她没走远,就躲在病房口偷听。
    昨天的事儿,事后想来,说一句她救了王向梅的命也不为过,她就想听听,这两人怎么说她。
    果然,就听见王向梅说:“昨天,要不是蔡婶子听见了我拍门的声音,把门打开了,我可能真就悄无声息死了,她救了我的命,以后,咱要记得这份恩情。还有孟婶子,医药费是她垫的,是门梁、金国荣和高家燕送我过来的……”
    蔡小花挑挑眉毛,抱着暖壶,迈着欢快的步伐,哼起了小曲。
    王向梅出院的那天,已经到了年根底下了。因着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又欠了不少外债,夫妻两个注定过一个寒酸的春节。
    不过三十晚上这天,各家都送来了吃的,给他们添菜。
    高家燕送来了两块手掌大小的发糕,这是她在王玉芝的指导下做的,小米面掺白面,里面加白糖,宣腾腾,好吃又好消化。
    蔡小花送了白条鸡炖蘑菇,虽然蘑菇多,鸡肉只有那么两三块,但也是他们从嘴里头省出来的,味道极好。
    王玉芝送来了一碗猪肉渣炒白菜,孟淑梅送来了一碗肉丸子和萝卜丸子两掺的炸丸子。
    甜水井胡同,其他跟两人关系不错的人家也送了吃的来,竟把一张小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夫妻两人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这些菜,心里头暖暖的。
    初一一大早,唐铮过来拜年。
    按照老理,孟淑梅和颜国柱都给唐铮包了压岁钱,唐铮也笑着收了。
    唐铮的母亲钱慧如因为工作的原因,春节也没能休假回来,他父亲往年春节都在部队下基层慰问,不过临时有些事情,需要回京,索性就回了家里。
    原本孟淑梅是想让唐铮来自己家过年的,不过听说他爸要回来,就不好邀请了。昨天下午,让他带回去好多冻得硬邦邦的生饺子,有猪肉馅的,有羊肉馅的,还有鸡蛋馅的,想吃的时候,扔进锅里一煮就行,足够两个人吃两三顿了,另外还有油炸的丸子、春卷还有小油饼,炖好的肉等等。
    这次过年,孟淑梅想着唐铮要来,所以下了血本,把过年期间额外供应的卫生油全部嚯嚯了。
    唐铮自从跟颜春光好了以后,每次都不空着手来,这次过年,把单位发的福利都拿了过来,有肉有蛋有水果,就凭着对待自家这份大方劲儿,孟淑梅也不能亏待了他。
    孟淑梅问了问昨晚上爷俩吃得如何。
    其实,她这话问得有些多余,大院里食堂大年三十也开门,唐铮他爸还有勤务兵,又带回去那么多吃的,怎么着都差不了。但她总觉得,大过年的,家里头就父子两个,冷冷清清的,没点过节的气氛。
    唐铮笑着回答:“吃得挺好,我们爷俩喝了两盅,晚上煮了您给我带回去的饺子,我爸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说好吃,让我谢谢您。”
    孟淑梅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爱吃就行,回头阿姨再给你们包。”
    唐铮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颜春光,说:“本来打算今天下午请春光来家里做客,但是今天一大早我父亲接到部队来的电话,有事情让他赶紧回去,他只能匆匆忙忙又走了,他觉得有些遗憾,让我跟春光说声抱歉。”
    听到这里,颜春光松了口气。昨天听说唐铮父亲回来了,她就开始紧张,犹豫着今天要不要去唐铮家里拜年,不去吧,她和唐铮是过了明路的关系,平时也就罢了,正赶上春节,不上门拜个年太失礼了,要是去吧,她没做好见唐铮父母的准备,总觉得太仓促了。
    孟淑梅也没当回事,说:“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不在这一次半次的。”
    唐铮心里也略微放松了些。
    昨天父亲回家后,唐铮就跟他说,安排颜春光跟他见面的事儿。父亲问:“你想好,就是她了?”
    唐铮不大喜欢父亲的这种态度,好似挑选一件商品那样的简单随意。
    他回答:“她选择了我,我喜欢她,我们已经建立了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关系。”
    父亲注意到了他言语上的玄机,轻笑一声,说:“看来,你是真的很看重她,难得,我唐茂辉的儿子也会为一个女人如此上心。”
    唐铮的父亲唐茂辉,曾用名唐二毛,出生在鲁东,早些年在家里娶过媳妇,生过孩子,后来,他跟着部队走了,过了几年,才听说他老家被国民党祸害了,他们一个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他的妻子、儿子据说都死了,被埋在了万人坑里,连个墓碑都没有。
    后来,他跟钱慧如组建了家庭,生下了唐铮。他跟钱慧如婚前没见过几面,他妻、儿都死了,本来没打算再组建家庭,可部队上的领导一直关心,组织上也一直给介绍对象,不希望他孤苦伶仃的。而钱慧如女士立誓投身到自己的研究中,把研究视为自己的丈夫、儿女,根本就不需要婚姻,可组织上也是希望她结婚生子,拥有普通人的快乐,钱慧如不甚其扰。
    两人就这样结合在了一起,还生下了唐铮。之后分居两地,天各一方,再也没人对他们的婚姻家庭问题指手画脚了。只是多了唐铮这样一个牵挂,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爱也是爱的。
    听了父亲带着点调侃的话,唐铮点点头,说:“我也没想到。”
    作为钱慧如和唐茂辉的儿子,在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哪个姑娘产生过牵肠挂肚,入心入肺的爱情,他一度以为自己遗传了他们的冷情,遇见了颜春光,才知道自己也是个有血有肉有炽热情感的普通人。
    颜春光不会知道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自己有多么高兴能遇见她。
    “你从小独立,如今快三十岁了,事业有小有成绩,人也成熟了,你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自己决定就可以了。只需要知会我和你妈一声,相信她和我一样,都不会对你做过多的干涉。”
    不过多干涉,也就没有过多的关心。唐铮点了点头,说:“必须你们出面的场合,我需要你们出席。”
    唐茂辉:“这是自然。”
    这就够了,要是唐铮自己,他们出不出现无所谓,但颜家需要,颜春光需要被重视,孟淑梅和颜国柱需要看见自己女儿被重视。
    谈话到此差不多就结束了,唐茂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三百块钱来,递给唐铮,“这是我给你那位姑娘的,让她买些吃的穿的。”
    唐铮接了过来,“我替她谢谢您。”
    这对夫妻两个,虽然没有感情,但在为人处世方面却是出奇的一致,年前,因为不能回来,钱慧如女士也寄来了三百块钱,委托他买些礼物送给颜春光,也说了跟唐茂辉差不多的话,跟谁谈恋爱、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是他的自由,由他自己决定,到时候告知一声就行了。
    这两人,就连给的钱数都一样,要不是对于感情的淡漠,没准真能成为恩爱夫妻。
    这会儿,唐铮把那一个装了钱的厚厚牛皮纸信封递给颜春光,话却是对着孟淑梅和颜国柱说的。
    “我爸没能见到春光,觉得十分遗憾,他给了我三百块钱,让转交给春光,作为他送给春光的新年礼物。我妈在前两天也寄过来三百块,说是给春光买礼物。”
    颜春光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完全没想到没见面还有见面礼收,她在唐铮的示意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里面是崭新的一厚摞十元人民币。
    六百块就是六十张,还挺有分量的。
    这是男方家长给的,肯定是要收的。
    孟淑梅一边翘着自由主张往耳朵边咧的嘴角,一边说着客气话,“哎呀,瞧瞧你爸妈,可真是讲究人,连个年都没给拜,真是不好意思,这样,小铮,你爸妈下次回来,你一定告诉阿姨,阿姨怎么着也得安排一顿!”
    唐铮笑着答应:“好的阿姨。”
    虽然还没跟亲家见过面,但已经收了男方父母的见面礼,在孟淑梅这里,唐铮的待遇又上升了一层,完全把他当成准女婿看,成为家里的一分子。
    唐铮更加频繁出入颜家,以至于甜水井胡同乃至于周围跟颜家相熟的人都知道颜家小闺女有主了。
    颜春光和唐铮刚走出甜水井西面的胡同口,就碰见了骑着自行车的薛铁军一行人。
    远远地,薛铁军就双腿叉开,支住了车子,目光从颜春光脸上,晃到唐铮脸上,而后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充满了评判和审视,而他旁边的瘤子等人看向唐铮的目光极为不不忿,充满挑衅。
    唐铮没打算理会他们,揽了下颜春光的胳膊,“走吧。”
    两人走出去老远,薛铁军才转回头来,皱着眉头,满脸惆怅。
    瘤子盯着薛铁军的脸色,提议说:“哥,我可听说了,这小子经常来找颜春光,瞧他长得人模狗样那个德行,看着就膈应。您要是气不顺,咱找天晚上,过来蹲丫的,跟以前一样,套麻袋揍他一顿,给您出出气!”
    薛铁军立刻正了脸色,严肃着语气,“他可不是你们之前惹的那些人,咱们惹不起。不想去清河农场劳改,你们就消停点。”
    瘤子不服气:“我们套麻袋打人,他哪儿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不也是想帮您出口气吗?”他往地上啐口吐沫,“呸,颜春光也长了个势利眼,就瞧得见那位高权重的!这个唐铮,一看就是绣花枕头,哪有咱们薛哥好!”
    这话说的,那些兄弟们即便是再向着薛铁军,这么违心的话也没法表示赞同。谁都长着眼睛,先不说位高权重的事儿,就说让薛铁军和唐一起,论气势、个头,论身板,论仪态,论长相,只要没眼瞎的都得选唐铮。
    瘤子也就是过过嘴瘾,就是知道薛铁军不会同意他去套麻袋才敢说的。上次刘世燕投机倒把的事儿,把他们这群兄弟吓个不轻,最近夹着尾巴做人,连什刹海冰场都不敢去,唯恐跟人发生摩擦,再被派出所逮起来。
    警察同志说了,再被逮住,可不会轻拿轻放了。
    他是顽主,可不是傻子。
    走出去一段,颜春光主动跟唐铮解释:“领头那人叫薛铁军,是小街这一片有名的顽主,其他那些人都是他手下兄弟。他小学跟我是一个学校的,比我们高几届,上高中那会,他想追我来着,不过被我没答应,他也没再纠缠。他这人,人品不算差。对了,他有对象,也是大院子弟,叫刘世燕,你认识吗?”
    唐铮当然能看出薛铁军那些人目光中的不善,但还真没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刘世燕?”唐铮重复着这个名字,回想着,“有些印象,你说,她跟刚才那位谈恋爱?”
    颜春光:“嗯,她还去家里找过我,好像是在宣示主权,是个有点……单纯的姑娘。”
    就当闲聊天,颜春光说了说刘世燕和另外一个大院子弟梁小军跟自家那个院子的牵扯,唐铮这才知道林海军被禁足到现在的原因。
    他和林海鹏虽然是好朋友,但林海军跟林海鹏两人差了十来岁,自己整天那么忙,能和好朋友的小弟弟有什么交集?还是林海鹏来信,才知道林海军出的事儿,当然,林海鹏只是捎带手骂上两句弟弟不争气,不会长篇累牍地叙述前因后果。
    两人一路聊,颜春光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回想起瘤子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她悚然一惊,握住唐铮的手:“你最近这阵子别来我家了,我怕薛铁军他们会找你麻烦。我们院的高家燕她爸,以前就被他们套过麻袋,打了一顿,都去医院了,养了好长时间。”
    唐铮笑呵呵靠近颜春光的耳朵,小声问:“担心我啊?”
    颜春光嗔怪睨他一眼,“当然了,他们那些人闲着没事,整天在外面打架闹事,跟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还是避避吧。”
    唐铮满不在乎:“放心吧,我也不是好惹的。”他把大衣、毛衣和衬衫的袖子依次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线条,“我可是部队大院出来的,从小就参加训练,练习拳脚、摸爬滚打,实战功夫。我跟林海鹏一对一比试的时候,输赢比五五分,他去了部队之后,就是兵王,刚刚那些人,一看就是练的花架子功夫,比划两下还行,实战不行。”
    听她这么一说,颜春光顿时放心不少,目光在唐铮结实的肌肉上逡巡着,脸忽然就烧起来,连忙帮着将袖口放回去,说:“我对象原来文武双全,小看你了。”
    颜春光的手指头碰触在了裸露的肌肤上,大概因为是冬天的缘故,那点温热落在肌肤上,格外烫人,唐铮心有些飘飘然,不由自主伸手抚上了颜春光的脸。
    旁边传来“嗯哼”一声,特别假的咳嗽,唐铮忙将手拿下来,颜春光脸上更红,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见到了隔壁笑声胡同一个跟孟淑梅关系还不错的大娘。
    那大娘两手裹紧袖筒里,笑呵呵的,好像刚刚那个声音不是她发出的。颜春光有些尴尬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那大娘一直盯着唐铮瞧,问颜春光:“这是你对象啊?”
    颜春光:“嗯,是我对象,他叫唐铮。”
    唐铮点头,叫了声:“大娘您好。”
    那大娘在前面看还不够,还转到后面去看,一边看,一边笑着点头。颜春光忙将唐铮拉到自己身边,跟那位说了声:“我们走了,您忙着”,就急匆匆快走。
    等走出那位大娘的视线范围内,颜春光才放慢脚步,有点生气道:“那个大娘,也太没有分寸了,干嘛呀她,牛马市上相牛马吗!”
    唐铮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他说:“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这要在牛马市上,我肯定是最优秀的那一匹,她在为你找到这样的牛马而高兴。”
    颜春光笑出声来,刚刚的不快一扫而空,“恭喜你啊,牛马,找到了你的伯乐!”
    初二,是传统习俗里,回娘家的日子。凤姨请他们一家人来家里吃饭。
    凤姨是个孤儿,早些年跟着父母来燕市讨生活,十多岁时,父母先后病死了,剩下她一个,邻居见她可怜,就介绍到了大户人家做工,也就是甜水井胡同的何家。她和孟淑梅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凤姨比孟淑梅大了两岁。两人的感情,是二三十年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凤姨的丈夫叫徐广年,在食品公司下属的运输队里工作。早些年是拉洋车的,后来归属到国营的洋车队里,后来人力车都被淘汰,就又被分到了运输队工作。他不会开车,依旧是蹬三轮。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好几岁。
    凤姨和徐广年只有两个儿女,大儿子叫徐亮,在运输队里当临时工,跟着师傅学了几年驾驶了,正在等转成正式工的机会,去年结的婚,媳妇在浴室里当售票员。小的是个女儿,前几个月嫁了个军官,随军走了,估计好些年回不来。
    一家四口住在大杂院的最后一进,占了两间房,这些年,一点点侵占公用面积,竟给自己家圈出一块私有空间来,用砖垒出了一个院子。
    她是基层商店售货员,邻居们都巴结着,想从她这里走后门,所以,对于她侵占公用面积,实际上也是损失邻居们利益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凤姨将这个不知道套了几层圈的院子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从那些杂乱的小胡同里穿行,经过乱七八九糟的人家,看见这么一个地方,就如同闹市里的世外桃源,让人陡然眼前一亮。
    大过年的上门来,孟淑梅带了一只自广州而来的酱鸭,带了点水果,还有罐头、白酒,凤姨也准备了一大桌子的菜,两家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吃完饭,孟淑梅和凤姨坐在一块聊天,颜国柱和徐广年下象棋,徐亮在一旁观战,徐亮的新媳妇关小洁则过来招待颜春光。
    关小洁今年二十五了,去年结婚的时候,就算是个大龄女青年。她一直没结婚是因为家里头有个瘫痪的老母亲,虽然家里头有哥嫂,但哥嫂照顾得一点都不经心,她怕自己今天出嫁,明天母亲就没了,索性就留在家里,想送走母亲之后,再考虑自己的事情。
    前年,她妈走了,老太太走的时候身上没怎么长褥疮,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笑着走的。老太太一走,哥嫂就开始张罗给她介绍对象,什么死了老婆的鳏夫,带着孩子的,离了婚的,爱打老婆的,什么样的都给她介绍。
    关小洁一气之下,跟哥嫂闹翻,决定自己找对象。
    那时候,凤姨也在为儿子的婚事发愁。徐亮长相一般,工作也一般,虽说是驾驶员,但毕竟还没有转正,在婚恋这一块,着实不占优势,相亲好多次,见了不少姑娘,愣是一个都没成。有些姑娘瞧上了凤姨的工作岗位,提出可以跟徐亮结婚,但前提是凤姨得把工作让出来。这哪儿行啊,凤姨宁可让儿子多打两年光棍也不能让出自己的工作,这是她立足的根本,谁也不可能迫使她让出去。
    后来,凤姨得知有个关小洁,立时就乐了,觉得这就是她的儿媳妇。伺候老娘故去,说明孝顺,跟哥嫂闹掰了,以后不会惦记娘家,一心向着夫家,而且,这两件事情也充分证明,她是个刚强、有主见的姑娘,是能够顶门立户的,简直就是为自己这种在燕市没什么亲故、依靠的家庭量身打造的儿媳妇。
    关小洁也觉得徐亮合适,是在她如今的条件下,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对象,两人见过几次后,就结婚了,如今也算是婚姻美满。
    关小洁原来在浴室,是个搓澡工,跟徐亮结婚后,家里头出钱,帮她走关系,调去了最清闲的售票岗。
    巧的是,关小洁和颜秋芬认识,并且,以前还曾经共事过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所在的浴室名叫东四浴室,是东四那一片区域最大的浴室。早先那会儿,颜秋芬是女宾池的看座员,关小洁是搓澡工,两人不算熟悉,只是彼此认识,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后来,颜秋芬的位置就被她小姑子宋建英给顶了。
    这个宋建英刚来没多长时间,一位搓澡的客人就把手表给丢了。那位客人的手表是梅花牌女士表,挺贵重,她不放心把手表放在储物柜里,就戴在手腕上,泡澡的时候,手臂举上去。搓澡的时候,关小洁让顾客把手表摘下来,好帮她搓胳膊,顾客就把手表摘下来,放到自己脑袋边上。
    搓完澡,女顾客又说肩膀疼,想要拔罐,委托关小洁帮她去缴费。这是很正常的现象,经常有客人需要增加项目,光着身子,不适合自己跑去收费口缴费,就让他们这些人代缴。
    等关小洁缴费回来,顾客趴在按摩床上睡着了,她下意识往顾客脑袋边敲去,心下一咯噔,那表不见了。不在客人的手腕上,也不在手心里,打眼一瞧,根本看不见手表的影儿。
    关小洁连忙将顾客叫醒,“大姐,您的手表呢?”
    女顾客连忙到处找,也开始急了,“我手表呢?”
    关小洁连忙往上汇报情况。应对这种情况,浴室有充分的经验,首先不动声色,找当时在附近的工作人员问清楚当时的情况,判断出到底是掉了还是被人偷了,如果是被人偷了,就锁上浴室大门,到派出所去叫警察过来,现场查案。
    关小洁跟那位女顾客当时把搓澡床上下都找遍了,就不可能是掉了,不过这是浴室的正常流程,她也没提出异议,但心里头觉得就是无用功。
    可偏偏,替岗过来的这位宋建英,就在床底下,把那只手表找到了!
    女顾客和关小洁对视一眼,心里头明镜似的。不过女顾客选择了沉默,拿着浴室送给她的几张澡票走了。
    关小洁也没说什么,不是被偷,而是掉了,符合浴室的利益,她才不会傻到提出异议。
    经理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没有证据,不能把宋建英如何,但很快就派人找宋建英谈话,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告诉她:知道东西是你偷的,以后你老实点,要是再敢惦记别人的东西,不光工作保不住,还得把你送去派出所!
    经理又让人去把颜秋芬叫过来,那会颜秋芬肚子已经老大了,经理怕刺激她,也没什么重话,就跟她提,说这个工作本来是你的,你让小姑子来替班,单位也同意了,但小姑子的行为就代表着你的行为,万一她干了些什么不道德的事儿,也是影响你的声誉,劝她还是要把工作拿回来。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不干了,跟经理嚷嚷起来,说经理挑拨离间云云。
    经理给气个够呛,但瞧着她那么大的肚子,怕她出事儿,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之后,倒是再没出现过类似的事情,但关小洁对于这位宋建英的人品如何,有了充分的认识。
    直到后来跟徐亮好了,才知道颜秋芬和自家还有一些关系,就把宋建英的事情和未来的婆婆说了。
    凤姨也是叹气,说:“宋家那一家人是什么德行,你姨咋能不知道?啥方法都用过了,架不住那个秋芬鬼迷心窍,要往火坑里跳,把工作给了小姑子这事,压根就没跟娘家说过。你姨跟你姨父伤透了心,不愿意管这个大女儿了,她爱咋滴咋的吧。”
    这件事,凤姨几乎全程参与,知道得非常清楚,对颜秋芬也是失望至极,把自己带入到孟淑梅的角色,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就跟剜掉腐肉一样,否则,那块腐肉会越来越大,侵犯全身。
    关小洁知道了这里面的事儿,也是大开眼界,完全没想到,颜秋芬看着一脸精明相,竟然是个大糊涂蛋,那么宋建英顶替她的工作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以后有她难受的时候。
    宋建英试图盗窃未遂的事儿也经由凤姨的口,传到了颜家人口中,他们一点都不意外。有那样的父母,养出什么样的孩子都是正常的。
    颜春光管关小洁叫“嫂子”但两人着实不算太熟,关小洁作为主人,脑子里头想着话题,不至于叫冷场。
    她就又提起了两人都知道的宋建英。
    “……听说,谈了个对象,不太像是个正经人。就昨天,那对象带着一大帮子要进浴室洗澡,却不买票,叫人把宋建英叫了过来。宋建英就跟验票的说是她家亲戚,让通融通融都给放进去。我们浴室对自己的职工家属,肯定是免费的,但也没说一下子带一大帮人过来占公家便宜的,检票员一点面子没给她,愣是不同意。宋建英闹了大红脸。这事儿还没完,检票员把这事汇报给经理了,经理又把吴建英批评了一顿。我得到消息,经理正准备着辞退她呢。”
    辞退顶岗的职工,不影响颜秋芬的工作,必须得回去上班,否则就是旷工。不知道颜秋芬自己怎么想,但是对于脑子清醒的来说,绝对是好事。
    瞧着这边颜春光和关小洁聊得愉快,那边的孟淑梅跟凤姨夸赞道:“你这儿媳妇算是娶对了,我瞧着家里家外都能撑得起来。”
    娶了关小洁,可以算得上是凤姨平生最得意之事其中之一,听到孟淑梅的夸奖,她十分得意,但也美中不足,说:“就是她那个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我心里头着急,又不好在他们小两口面前表现出来。”
    孟淑梅安慰说:“他俩去年3月份才结的婚,这才不到一年,怀不上那还不正常?怀孕跟结婚一样,都得看缘分,顺其自然。”
    两人经常互相宽慰,这样的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但仍然会一遍遍地说。
    凤姨就问起了颜春光和唐铮的婚事。
    孟淑梅:“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吧,春光还小,到下个月才满19周岁,我是不着急,恨不能多留她在家多待几年,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作为相处了二十多年的好朋友,孟淑梅从来不跟凤姨炫耀,谈起颜春光谈的对象时,也是收着说的。
    她虽然没有读过太多的书,但对人、对事都有最朴素,但又最接近于人性的理解和认识。好朋友、亲生姐妹兄弟之间也会攀比,也会嫉妒。想要维持这段关系,就要讲究技巧,比如,要适当示弱,而不是炫耀自己比对方过得好。
    凤姨便也说了些宽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公婆不在身边,还愿意给钱,怎么不说是一种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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