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陆大人成亲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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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陆大人成亲了(一)

    正月叁十,成日,黄道。
    宜嫁娶、定盟、纳采、安床、铺帐、设宴。
    炮仗声从一早就接连不断地放,柳府所在的街巷里,从头到尾排布了九十九位五福之人发放饴糖、红布、鸡蛋、碎银……吉祥话像年后的瑞雪,铺天盖地地充斥着街巷里的每一处。
    老人们笑眯眯地聚在一起,像自家嫁女儿一般高兴;小孩子们则捧着鸡蛋和糖块你追我赶,连附近其他府邸的下人们也得了主人家的应允,纷纷出来看热闹。
    这种锣鼓喧天的热烈气氛在陆望舒端骑白马出现在街头时达到顶峰。
    像油锅里泼水,人们的讨论声如热气骤然升腾。
    无非,佐贰官,啊不对,今日应该唤作新郎官了,他着实太适配红衣。
    陆望舒一身正红织金喜袍,上头织满缠枝并蒂莲暗纹;交领衣襟规整严合,堪堪露出白皙滚动的喉头;腰间束赤金镶玉玉带,玉带正中悬一块羊脂白玉同心佩;垂落的绯红流苏随马匹缓步轻轻晃动。
    不艳俗,不张扬,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身仪范丝毫不因喜庆婚服折损半分清冷威严。
    待行至柳府,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心生期待,探着脖子朝前看。
    他们实在太好奇白马书院的案首柳大公子会在拦门礼中出怎样的题目为难陆大人了!
    毕竟二人皆以才学闻名姑苏,到底谁会略胜一筹呢。
    “哎呀,肯定是陆大人。因为就算他才情不如柳大公子,柳大公子今日也会谦让着他,谁教他今个儿是最大的新郎官儿呢!”
    “我瞅着难讲,柳大公子啥时候会给别人留情面?”
    ……
    柳望秋袖手站在通红的双喜字旁。
    喜字的位置刚好落在他唇边,和他苍白的唇瓣形成对比。
    他低敛着冷峻的眉眼,神色淡的与平日出街并无不同,甚至多了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意。
    “想来是在正月里等久了冻得吧。”有人私下里想,“柳二小姐的婚日子定在冬天,还是太不便了,寒风让人冷透,柳大公子的声音也冷透了。”
    柳望秋直接道:“我只有一问,请陆大人回答。”
    陆望舒抱拳行礼,侧耳静听。
    “战国楚简《四时守藏》,相传为楚巫祝观天象、占兴衰的秘册,仅存半卷残简藏于姑苏城官学内。其中有倒讹一字,是哪句话?”
    除了凑乐的百姓,周遭还有不少学子聚拢于此,包括不少白马书院的学子。
    虽然他们的案首一张请帖都未发,但他们好奇婚礼,不请自来。
    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外行百姓们‘听热闹’连题目也没听懂,内行的学子们‘听门道’更是蹙紧眉头。
    他们先是想:以为作一二首添妆诗即可,没想到案首下手这么狠。
    有些学子听过《四时守藏》,有些干脆闻所未闻。但听过不等于见过,见过更不等于能诵背,更何况,是考其中的一处倒讹字。
    所谓倒讹字,是工人刻字时的笔误,笔误处恰好生出歧义,顺读为一意,倒观为另一意。这么生僻冷门的问题,怕是把历朝历代的状元郎们凑一凑,答得上来的也屈指可数。
    于是大家绞尽脑汁去想答案,并暗自为陆大人捏了一把汗。
    陆望舒垂眸思考了几瞬,而后突然抬眼看向柳望秋。
    对方一直收敛的眼眸此时不退让地对上来,明晃晃地昭彰了问题的答案。
    “有倒讹字的一句是‘阳气始发,万类争春,王者勿夺天时’。”陆望舒客气地一笑,“‘春’字为顺读的字,但是陆某才疏学浅,记不牢倒观之字了。”
    众人没想到陆望舒这么快回答,他们判断不出真假,便纷纷将目光投向柳望秋。
    柳望秋视若无睹,只冷道:“正是吾妹闺名的‘春’。此问题难答,算对,许陆大人进府。”
    陆望舒行礼,柳望秋恭谨回礼,偏生谁也没看谁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敲锣打鼓的声音伴随着讨论声再次热闹起来。
    “原来答案是柳二小姐的闺名啊!”
    “哎?咱们案首这问题出的好啊,又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真羡慕陆大人的博学强识,这么冷门的书都记得。”
    “哼,先羡慕陆大人的家世吧,收藏在姑苏官学里的书都读过。”
    “这题有趣,我今晚就要去官学里查看那个倒观之字了!”
    ……
    跨火盆,拜先祖,跪拜柳北渡。一溜儿礼节走过,吉时将至,新娘该由兄长背出闺房,送上花轿。
    此礼意为新娘的脚不能沾娘家泥土,否则会带走娘家福气,再一路啼哭,感念父母的养育。
    仰春拒绝,觉得迷信。
    柳望秋更是拒绝,他找不到合理的地方,哪怕一处。这种将仰春绝决出去他身边的环节令他闻之辄怒。
    柳北渡同样不赞成。
    他只能接受女儿被自己入得哭。
    于是仰春就这样穿着嫁衣,掀起盖头,由荠荷扶着,一步一步向陆望舒走来。
    眼前的繁芜,耳边的嘈杂,身边的人潮此时渐渐苍白无声,陆望舒眼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幅画景。春日吴江里漂了许久的一叶桃花舟,越过两岸青山薄雾,稳稳地向他停靠。山野、渡口、孤灯、荒芜的河滩、神明、野鬼……那些失落的时间和世间万物,他此刻都敬谢感恩。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同样身着红衣的陆悬圃突然摁住心脏。
    掌心下的位置,满胀着幸福。
    仰春知道,和陆望舒成婚躲避赐婚,在柳望秋这里是下下之策。他有许多偷梁换柱的法子,是因为自己不想失去自由,所以才强行要求的。此刻,她有点担心柳望秋会不会破坏这场亲事,所以上花轿前,她握住他的手腕,安抚性地摩挲。
    柳望秋垂眸,见自己的藏蓝衣袖被红色袖子罩住。
    一只柔软的手在衣袖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霸道地揉捏他的手。
    他嗤笑一下,心领神会。
    像所有大舅兄一样,说着似是似非的话。
    “我们柳家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愚蠢的说法,只是明珠暂移,有劳陆大人。”
    “我不待她为明珠,明珠易碎,难以自保。她如明月我如星,夜夜伴君相皎洁。”
    陆望舒的神色克制又珍重,看得柳望秋愈发不齿。
    惺惺作态。
    他反手握住那只在他手腕上自大作祟的手,力气不容挣脱。
    “众星拱月你也能接受?”
    陆望舒抬手,迫使兄妹二人的衣袖分开,从容牵过那只婚袍下的手,无声地摩挲被攥红的皮肤。
    “月散发光明,自然会有星子聚来。我只做星,无心做乌云,非要独占月亮遮住她的明辉。”
    柳望秋冷冷勾唇,“愿陆大人铭记今日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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