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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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想死

    伊薇尔坠入一个混乱破碎的梦境。
    滚烫的皮肤,纠缠的肢体,还有无法挣脱灭顶般的快感,她像一条搁浅的鱼,被无形的手反复抛入欲望的沸海,又被捞起,在灼热的岸上痛苦地弹跳。
    雪的气息被蒸发,变成了甜腻的糖浆,引诱着众多野兽前来啃噬。
    她感觉自己被撕裂,又被填满,痛苦与极乐的浪潮交替席卷,意识纷乱地飞舞在猩红色的海洋里,找不到归宿。
    直到一束冰冷的白光刺破黑暗,将她从黏腻的沉沦中强行唤醒。
    她在一间监护病房里。
    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液和营养剂混合后略带甜腥的无机质气味,一部小巧的医疗监测仪悬浮在床头,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绿色波形。
    头很沉,像灌满了铅,身体也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
    伊薇尔勉强支起上半身,盖在身上的无菌毯滑落,露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她偏过头,看到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少年。
    桀骜不驯的黑色卷发,发尾铺散在雪白的床单上,像泼翻的墨。
    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眉眼,因为睡着了显得有些柔和,左下角银色唇钉却依旧昭示着主人离经叛道的个性。
    “索、索伦纳……”她的声音透着过分使用后的干涩沙哑。
    趴着的身影动了一下,睫毛缓缓睁开,眼底沁满深深的迷蒙:“月亮……伊薇尔……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你当然没死!!!”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脸皱巴巴挤成一团,忍不住低声咒骂:“……操了,两个老掉牙的老乌龟对我下死手,这笔账我记下了。”
    咬破女朋友的腺体注射完信息素后,他一下没忍住,亲了亲自己香香软软的女朋友,那两个早就该入土的老东西就跟疯了一样,把他当沙袋一样揍,骨头都给他打断了好几根。
    要不是他有着S级哨兵强悍的自愈能力,现在估计还躺在修复舱里泡绿水。
    伊薇尔迟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消干净的青紫,衬得那张野性锋利的脸庞,并不难看,反而平添了几分颓废。
    “你……你受伤了……”她故障一般,慢慢地说。
    索伦纳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少年高大的身躯紧绷着,微微颤抖,用力将脸埋进少女散发着清冽香气的颈窝里。
    伊薇尔安静地被他抱着,突然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湿湿热热的触感。
    “你在哭吗?”她问。
    “没有哭,谁哭了?”索伦纳嘴硬地反驳,声音闷在她的颈间,“我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他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吐出叁个字:“对不起。”
    很轻的一声,轻得好像坠入了真空,连回音都没有。
    伊薇尔静默了片刻,也跟着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索伦纳立刻抬起头,用泛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她,“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那条长满蠕动的烂蛇绑走你,我早晚找机会扒了他的蛇皮,用铁棍把他串起来,放在……”
    “不是的。”伊薇尔轻轻推开他,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极了冰冷无情的AI,“是我要跟他离开,我出轨了,你可以杀了我。”
    索伦纳愣了愣:“你烧糊涂了?说什么傻话?”
    他不由分说地重新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却温柔了许多,仿佛在拥抱易碎的琉璃:“不要跟我道歉,我不喜欢听,在莱铠翁夫妻……咳,情侣之间是不需要道歉的。”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让他疯狂想念的冷淡香气:“出轨又不是你的错,总有些不叁不四的哨兵勾引你,一点做人的基本道德都不讲,萨格瑞恩·茨威曼,连哨兵都不是,昨天就该把他的腺体挖出来碾碎了喂狗!”
    索伦纳双手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格外苍白的脸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坚定:“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是我女朋友,我杀我自己也不可能杀你。”
    “可你说过的……”伊薇尔的银睫轻轻垂下,犹如两片易碎的蝶翼,犹如两片即将折断的蝶翼,脆弱得令人心悸。
    “我说过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索伦纳是真不记得了。
    伊薇尔清楚地报出一个时间地点:“如果我出轨,会亲手挖出我的心脏,人要讲信用,言出必行。”
    索伦纳:“……”
    “床上的话就是说说,吓唬你的,你还当真?笨死你了。”少年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虎口卡住精巧的下颌,微微用力,把一张清丽如雪的小脸挤成了一只可可爱爱的小包子。
    忽然间,一丝冰冷的寒意顺着相触的肌肤,毫无预兆地刺入大脑。
    索伦纳瞳孔猛地收缩,如同受到威胁的野兽,差点应激似的炸毛,脸色骤变:“喂,你不会真想死吧?”
    他指尖用力,抬高她的下颌,近距离巡视她的脸庞,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端倪。
    她的眼睛很好看。
    像是冬日封冻的湖面,最薄最透的那一层冰,底下还漾着水光。
    可现在虹膜上笼罩着淡淡的阴翳,让人想起被洗去颜色的旧照片,或是蒙尘的镜子,再也照不见来者的面容。
    死气沉沉。
    ——她是真的想死。
    S级强到无法解释的直觉在他脑海中警铃大作。
    “你……”索伦纳慌乱起来,抓着她的肩膀,“都说了不是你的错,萨格瑞恩侵犯你,该死的是他,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拍烂他的脑袋!”
    他蹭地起身,杀气腾腾,转身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却被少女轻轻抓住发抖的手指。
    索伦纳反握住她冷透的指尖。
    他大概也能理解一个柔柔弱弱的向导,先被红名通缉犯挟持,又被恶心的联邦高官侵犯,心理上或多或少会留下阴影。
    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小少爷,迄今为止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紧张地凝视着少女空无一物的眼睛。
    紧绷得像一头不安的小狼,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激起他敏感的神经。
    伊薇尔静静地回望他,好像在脑海中悄然运行着一组新的逻辑程序。
    良久,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嗯嗯,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索伦纳看她眼中的阴翳消失,长长地松了口气,可悬在半空的心始终不敢彻底落下,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摸了摸她脸上被自己捏出的淡淡红印。
    杀意再次浮现。
    “你放心我不会饶过萨格瑞恩的,他敢欺负你就已经是死人了。”
    见她不说话,他又惴惴不安:“你明白什么了?”
    伊薇尔没有回答。
    她明白了一个早就明白的道理——人都会撒谎。
    哪怕是芙蕾雅也一样,她曾在蔷薇庄园的月桂树下向起誓,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她说会永远陪着她,可她食言了。
    她想。
    人人都在撒谎。
    谎言才是这个世界的通行证。
    就在这时,“嗤”一声轻响,泛着金属冷光的病房门向两侧旋开,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一道花里胡哨的身影挟着馥郁的玫瑰香,强行挤入这方小小的天地。
    “宝宝,老婆……”
    流金般华丽的嗓音,裹挟着漫不经心的磁性与张扬的痞气,仿佛一杯在灯光下摇晃的红酒,醇厚又危险。
    弗朗西斯科看都没看床边的蠢弟弟一眼,扇苍蝇似的一把将他掀开,索伦纳被他哥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旁边的医疗仪器,脸上瞬间燃起怒火,正要发作,却见弗朗西斯科已经俯下身,将那束盛放到极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深红玫瑰花塞进了伊薇尔的怀里。
    好不容易把人找到,抱都没来得及抱一下,就被元帅喊走。
    这对一个眷恋向导的哨兵来说,简直不要太残忍。
    弗朗西斯科的手指轻轻覆上少女白得透明的脸颊,指下的触感微凉,又滑又嫩,他仔细地摩挲过每一寸皮肤,从秀致的眉骨到柔软的脸颊,再到优美的下颌线,像是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有没有哪里损伤。
    “嗯,是真的。”年轻少将呼出一口气,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思念,“有温度,会呼吸……比视频里看着更让人想念。”
    说着,他又执起少女没什么血色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大的掌心,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骨,确认它们依旧纤细而完整。
    “莫瑞蒂少将。”伊薇尔怀里靠着那束过于艳丽的玫瑰,花瓣上还凝着冰凉的水珠,浓烈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
    和他这个人一样。
    叁个月不见,他还是那副骚包得不可一世的模样,灰色的短发精心打理过,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好像瘦了一些,轮廓更显英挺,但那双蓝眼睛里的神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两颗燃烧的恒星。
    “宝宝,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弗朗西斯科凑得更近,确定少女身体无碍,他又有了使不完的开屏之力,势必要把两个情敌通通踩在脚下。
    “在N69那片破烂星球上,我每天想的都是你,那些叛军的脑袋还没你一根头发丝有意思。”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的耳廓,年轻少将华美的声线压得极低,说通俗点就是压成了那种听了让人耳朵怀孕的磁性,夹着叁分幽怨叁分缱绻四分深情:
    “我本来想快递给你一份礼物,但我看遍了那边的黑市和拍卖行,把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都翻了一遍,才发现我最想送出去的礼物,是我自己。”
    索伦纳:“……”
    桑德罗:“……”
    两个不怎么熟的哨兵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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